第1章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这是三分钟之内的第五次,蒋丞睁开眼睛。

    车已经开了快三个小时了,车窗外的天还是很阴沉,身边坐的姑娘还在睡,脑门儿很踏实地枕在他肩上,右肩已经一片麻木。

    他有些烦躁地耸了耸肩,姑娘只是偏了偏头,他用手指把姑娘的脑袋给推开,但没过几秒钟,脑袋又扣回了他肩膀上。

    这样的动作已经反复了很多次,他都感觉这姑娘不是睡着了,这效果得是昏迷了。

    烦躁。

    还有多久能到站他不知道,车票拿到手的时候就没去查过,只知道自己要去的是一个甚至在这次行程之前都没听说过的小城。

    人生呢,是很奇妙的。

    手机第六次震动的时候,蒋丞叹了口气把手机掏了出来。

    -怎么回事?

    -怎么之前你完全没有提过要走的事?

    -为什么突然走了?

    -为什么没跟我说?

    怎么怎么怎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blablablabla……

    消息是于昕发来的,估计是在补课打不了电话,一眼看过去全是问号。

    他准备把手机放回兜里的时候,第七条消息发了过来。

    -你再不回消息我们就算分手了!

    终于不是问号了,他松了口气,把手机关机,放回了兜里。

    分手对于他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高中校园里恋俩月的爱,无非就是比别的同学说的话多点儿,有人给你带早点,打球有专属啦啦队……都没来得及发展到能干点儿什么的程度。

    看着车窗外一直在变又似乎始终一样的风景,广播里终于报出了蒋丞的目的地。旁边的姑娘脑袋动了动,看样子是要醒,他迅速从书包里抽了根红色的记号笔出来,拔开笔帽拿在手里一下下转着。

    姑娘醒了,抬起了脸,脑门儿上大一块印子,跟练了神功似地。

    跟他的目光碰上了之后,姑娘抹了抹嘴角,摸出手机低头边按边说了一句:“不好意思。”

    居然没听出什么歉意来?蒋丞冲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姑娘愣了愣,视线落在了他手里旋转的记号笔上。

    蒋丞把笔帽往笔上狠狠一套,咔地响了一声。

    两秒钟之后她猛地捂住了脸,站起来往洗手间那边冲了过去。

    蒋丞也站了起来,往车窗外看了看,一路阴沉到这里,终于下雪了。他从行李架上把自己的箱子拿下来,穿上外套走到了车门边,掏出手机开了机。

    手机很安静,于昕的消息没有再响起,也没有未接。

    感觉这是跟于昕好了这些日子以来,她最让人舒心的一次,不容易。

    但是也没有除了于昕之外的别的人联系过他。

    比如他以为会来接站的人。

    跟着出站的人群走出了车站,蒋丞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头,看着这个在寒冷冬季里显得灰扑扑的城市。

    火车站四周的混乱和破败就是他对这个城市的第一印象。

    不,这算是第二印象,第一印象是老妈说出“回去吧,那里才是你真正的家”时他脑子里的一片茫然。

    他拖着箱子走到了车站广场的最南边,人少,旁边还有一条小街,排列着各种感觉进去了就出不来的小旅店以及感觉吃了就中毒的小饭馆。

    他坐到行李箱上,拿出手机又看了看,还是没有人联系他。

    电话号码和地址他都有,但他就是不想动,不想说话也不想动,他从口袋里摸出烟叼着,他对自己突然会到这里来,充满了深深的,莫名其妙的,茫然的,绝望的,愤怒。

    盯着地上的冰一边愤怒一边从兜里摸打火机,背靠着寒风缩成一团把烟点上了,看着在眼前飘散开去的烟雾,他叹了口气。

    这要是让班主任看到,不知道会说什么。

    不过没事儿,他已经在这里了,遥远的距离,别说班主任,就连跟他在一个屋子里生活了十几年的人,说不定都不会再见面了。

    这个小破城市的小破学校,估计不会有人盯着他有没有抽烟。

    烟只抽了一半蒋丞就有些冻得扛不住了,站起来打算打车找个地儿先吃饭,拖着箱子刚走了一步,就感觉有什么东西撞在了他脚踝上,劲儿还不小,撞得他一阵疼。

    他皱着眉回过头,看到了身后有一块滑板。

    接着没等他抬头再看看滑板是从哪儿飞过来的,一个人摔到了他脚边。

    “你怎……”他条件反射地伸手想要去扶一把,但手伸到一半就停下了。

    乱七八糟的头发披散着,剪得像狗啃似的有长有短,身上的衣服也挺脏的……要饭的?流浪汉?碰瓷的?小偷?

    等这人抬起头时他才看清这是个看上去也就小学五六年级的小姑娘,虽然脸上抹的全是泥道子,但能看出皮肤挺白,眼睛很大。

    不过他再次想去扶一把的手还没有启动,这小姑娘就被紧跟着过来的四五个小姑娘连拉带扯地拽走了,有人还在后面一脚踹到她背上,踹得她一个踉跄,差点儿又摔倒。

    蒋丞立马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儿,犹豫了一下转身拖了行李箱继续往前走。

    身后转来的一阵笑声让他又停下了脚步。

    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不太愿意管闲事,碰巧现在心情相当超级特别以及非常不好,但刚才大眼睛小姑娘漆黑干净的眸子让他还是转回了头。

    “哎!”他喊了一声。

    几个小姑娘都停下了,一个看起来挑头的眼睛一斜:“干嘛!”

    蒋丞拖着箱子慢慢走过去,盯着手还拽着大眼睛衣服的那个小姑娘,盯了两秒之后,那个小姑娘松了手。

    他把大眼睛拉到自己身边,看着几个小姑娘:“没事儿了,走吧。”

    “你谁啊!”挑头的有些怯,但还是很不满意地喊了一声。

    “我是带着刀的大哥哥,”蒋丞看着她,“我用三十秒就能给你削个跟她同款的发型。”

    “我一会儿就叫我哥过来收拾你!”挑头的明显不是惯犯,一听这话就有些缩了,但嘴上还是不服气。

    “那你让他快点儿,”蒋丞一手拖着箱子,一手拉着大眼睛,“我吓死了,会跑得很快的。”

    几个小姑娘走开了,大眼睛却挣开了他的手。

    “你没事儿吧?”蒋丞问了一句。

    大眼睛摇摇头,回头两步走到滑板旁边,一脚踏了上去,看着他。

    “你的?”蒋丞又问。

    大眼睛点了点头,脚下轻轻一点,踩着滑板滑到了他跟前儿,然后很稳地停下了,还是看着他。

    “那你……回家吧。”蒋丞也点点头,掏出手机边走边想叫辆车过来。

    走了一段之后听到身后有声音,他回头发现大眼睛还踩着滑板慢慢跟在他身后。

    “怎么?”蒋丞看着她。

    大眼睛不说话。

    “怕她们回来?”蒋丞有些无奈地又问。

    大眼睛摇了摇头。

    “不是,你哑巴么?”蒋丞开始感觉到有些烦躁。

    大眼睛继续摇头。

    “我跟你说,我,”蒋丞指了指自己,“现在心情非常不好,非常暴躁,我揍小姑娘一点儿不手软知道么。”

    大眼睛没动。

    蒋丞盯了她一会儿,看她没有说话的意思,压着火拖着箱子再次往前走。

    这会儿信号不太好,叫车的界面怎么也点不开,他一屁股坐到了公交车站旁边的石墩子上,点了一根烟。

    大眼睛还踩着滑板,站在他旁边。

    “你还有事儿?”蒋丞不耐烦地问,有点儿后悔管闲事儿,给自己找了个莫名其妙的麻烦。

    大眼睛还是不说话,只是轻轻蹬了一下滑板,滑到了旁边的公交站牌下,仰着脸看了很长时间。

    等她又踩着滑板回到蒋丞身边的时候,蒋丞从她迷茫的神情里猜到了原因,叹了口气:“你是不是迷路了?回不去了?”

    大眼睛点了点头。

    “是本地人吗?”蒋丞问。

    点头。

    “打电话叫你家里人过来接你。”蒋丞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了她。

    她接过手机,犹豫了一下,低头按了几下,然后又把手机还给了回来。

    “什么意思?”蒋丞看着已经输好但没有拨出去的一个手机号,“我帮你打?”

    点头。

    “操,”蒋丞拧着眉按下了拨号,听着听筒里的拨号音,他又问了一句,“这是你家谁的号码?”

    没等大眼睛回答,那边有人接了电话。

    当然,估计她也不会回答,蒋丞冲着电话“喂”了一声。

    “谁?”那边是一个男声。

    “路人,”蒋丞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我这儿有一个小姑娘……”

    “不要。”那边说。

    没等蒋丞回过神,电话就挂掉了。

    “这人是谁?”蒋丞吐掉烟,指着大眼睛,“不说话就滚,我没耐心了。”

    大眼睛蹲到他腿边,捡了块石头,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哥”字,然后抬头看着他。

    “好吧,知道了。”蒋丞感觉这小姑娘可能真的是哑巴。

    他再次拨了刚才那个号,这次响的时间很短,那边就接了起来:“谁。”

    蒋丞看了看大眼睛:“你妹妹在我这儿……”

    “撕票吧。”那边回答,然后又挂了电话。

    “我操!”蒋丞一阵砸手机的冲动,指着大眼睛,“你名字!”

    大眼睛低头用石头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顾淼。

    蒋丞没再打电话过去,只是发了条短信还配了张大眼睛的照片。

    -顾淼,哑巴,滑板。

    30秒之后那边把电话打了过来。

    蒋丞接起电话:“晚了,已经撕票了。”

    “不好意思,”那边说,“能告诉我在哪儿么,我过去看看还能不能拼起来。”

    “……火车东站,特别破的那个,”蒋丞皱着眉,“她迷路了,你快点儿过来,我还有事。”

    “谢谢,非常感谢,”那边回答,“马上到,你要是有急事可以先走的,让她在那儿等我就行。”

    蒋丞把刚扔地上的半截烟捡起来弹进旁边的垃圾桶,又重新点了一根。

    他本来想直接叫车走人,但又觉得根本没有人在意他是来还是去,是在还是不在,自己似乎没什么可急的。

    顾淼在滑板上坐了一会儿之后就站了起来,踩着滑板在人行道上来回滑着。

    蒋丞看了几眼之后有些吃惊,本来以为小姑娘就是瞎玩,但没想到各种上坡下坡台阶,加速急停掉头居然都轻松自如。

    就是一脑袋被剪成碎草了的头发,脏兮兮的脸和衣服让人出戏。

    玩了十几分钟之后,顾淼滑到他身边停下了,脚尖在滑板上一勾一挑,用手接住了板子之后,她抬手往蒋丞身后指了指。

    “挺帅。”蒋丞冲她竖了竖拇指然后跟着回了头,看到了身后停着一辆黑色的摩托。

    车上的人戴着头盔看不清脸,不过撑在人行道边儿上穿着灰色修身裤子和短靴的腿很抢眼。

    长,还直。

    “你哥啊?”蒋丞问顾淼。

    顾淼点点头。

    “你脑袋怎么回事儿?”车上的人摘下头盔下了车,走过来瞪着顾淼的头发,“还有脸和衣服……你掉粪坑里了?”

    顾淼摇摇头。

    “被同学欺负了吧。”蒋丞说。

    “谢谢,”这人这才把目光转到了蒋丞脸上,伸出手,“我叫顾飞,是她哥。”

    蒋丞站了起来,跟他握了握手:“不客气。”

    顾飞看上去跟自己年纪应该差不多,只看眼睛不太像顾淼她哥,没顾淼眼睛那么大……皮肤还挺白的。

    蒋丞目前的心情很像一盆烂西红柿,但顾飞的发型跟他的腿一样抢眼,所以他还是在烂西红柿缝里瞅了两眼。

    很短的寸头,偏过脸的时候能看到两侧贴着头皮剃出的青皮上有五线谱图案,一边是低音谱号,另一边是个休止符,蒋丞没看清有几个点儿。

    “你刚下车?”顾飞看了一眼他的行李箱。

    “嗯。”蒋丞拿起手机继续想点开打车软件叫车。

    “去哪儿,我送你?”顾飞说。

    “不了。”蒋丞看了一眼他的车,再大的摩托车它也是摩托。

    “她不占地儿。”顾飞又说。

    “不了,谢谢。”蒋丞说。

    “跟哥哥说谢谢,”顾飞指了指他,对顾淼说,“粪球。”

    蒋丞转脸看着“粪球”,想听听她怎么说话,结果顾淼只是抱着滑板冲他鞠了个90度的躬。

    顾飞跨到车上,戴上了头盔,顾淼很利索地爬上了后座,抱住了他的腰。

    “谢了。”顾飞看了他一眼,发动车子掉转车头开走了。

    蒋丞坐回石墩子上,网络这会儿倒是挺好的,但是居然好半天都没人接单,路过的出租车招手都他妈不停。

    这什么鬼地方?

    虽然心情很烂,他却一直没有来得及细细品味,只觉得这一段时间来他都活在混沌里,各种震惊和茫然包裹着,连气儿都喘不上来,甚至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会答应了所有的安排,就这么到了这里。

    叛逆么?

    就像老妈说的,我们家没有过你这样叛逆的人,全身都是刺。

    当然了,本来也不是一家人,何况这几年都已经处得跟仇人一样,谁看了谁都是火。

    蒋丞拧着眉,这些他都没来得及去琢磨。

    一直到现在,此时此刻。

    在这个陌生的寒冷的飘着雪的城市里,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绝望和痛苦以及对所有未知的抗拒让他觉得鼻子发酸。

    低下头时,眼泪在脸上狠狠划了一道。

    手机铃响起的时候,蒋丞正坐在一家不知道在什么位置的kfc里,他看了一眼这个陌生号码,接了起来:“喂?”

    “是蒋丞吗?”那边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

    声音有点儿大,蒋丞把手机稍微拿开了点儿:“是的。”

    “我是你爸爸。”那个人说。

    “……哦。”蒋丞应了一声,这种对话听起来居然有几分好笑,他没忍住乐了。

    那边的男人也跟着笑了两声:“我叫李保国,你知道的吧。”

    “嗯。”蒋丞喝了口可乐。

    “你的车到站了吗?”李保国问。

    “到了。”蒋丞看了看表,到了两个小时了。

    “地址你有吗?我没车没法接你,你打个车过来吧,我在路口等你。”李保国说。

    “嗯。”蒋丞挂掉了电话。

    这回运气还成,出来就打着了车,车上暖气还开得很足,热得人有种要发烧的感觉。

    司机想聊天儿,但蒋丞始终靠着车窗沉默地往外看着,他起了几次头都没成功,最后放弃了,打开了收音机。

    蒋丞努力地想看清这城市具体长什么样,不过天色已经很暗了,街灯都不怎么亮,还有光晕里漫天飞舞着的雪花,看得人眼晕。

    他闭上了眼睛。

    很快又睁开了。

    也不知道怎么了,跟个娘们儿一样,真没劲。

    车到地方停下了,蒋丞拎着行李箱下了车,站在路口。

    没人。

    声称在路口等他的“你爸爸”李保国没看到人影。

    蒋丞压着心里的烦躁和脸上被风割过的疼痛,摸出了手机,拨了李保国的号码。

    “哎这把太臭了……”好半天李保国才接了电话,“喂?”

    “我在路口。”蒋丞一听他这动静,瞬间就想把电话给挂了去找个酒店。

    “啊?这么快就到了?”李保国吃惊地喊了一声,“我在呢在呢,马上出来。”

    这个马上,马了能有五分钟,在蒋丞拖着箱子在路口伸手拦车的时候,一个戴着雷锋帽的男人才跑了过来,一把按下了他的胳膊,嗓门儿很大地喊了一声:“蒋丞吧?”

    蒋丞没吭声,他看到了李保国是从身后紧挨着的一栋居民楼里跑出来的。

    马上?

    再看到二楼窗口的好几个往这边张望的脑袋时,他真是完全不想再开口说话了。

    “在朋友家待了一会儿,走走,”李保国拍拍他的肩,“回家回家……你看着比照片上要高啊。”

    蒋丞低头看着泥泞的路面,跟着他往前走。

    “哎,”李保国又拍了他后背两下,“这都多少年了啊,十几年了吧得有?可算是见着我儿子了!我得好好看看。”

    李保国把脑袋探到了他眼前盯着看。

    蒋丞把兜在下巴上的口罩拉起来戴好了。

    突然觉得整个人一下全空了,连空气里都满满的全是迷茫。

第2章

    根据老妈的说法……蒋丞突然觉得这个称呼有点儿奇怪,思路都有些诡异地中断了,什么说法就在这一瞬间记不起来了。

    在他十几年的生命里,父母家人都只是唯一的,无论关系好还是坏,老妈都只是那个叫沈一清的女人,老爸是那个叫蒋渭的男人,还有两个双胞胎的弟弟……现在却突然多出来一套,李保国和……几个他已经忘了的名字。

    实在有点儿拧不过劲儿来。

    他跟家里的关系的确很紧张,无论是父母还是弟弟,一碰就呲火,一见火就炸,跟弟弟算起来已经有差不多一年没说过话了,连向来冷静自制的老妈都有过各种失态。

    但就算这种状态从他上初中一直持续到高中,就算他经常想着不想再回家,不想再见到父母,更不想再见到那两张长得一样的脸……这种时刻如愿望实现一般地降临到他眼前时,却还是整个人都蒙了。

    就是蒙。

    非常地蒙。

    从老妈说“有件事要告诉你”开始,几个月的冷战和手续办理,一直到现在,所有的事都像回不过神来的一场梦。

    大多数时间里他没有太多难受,也没有多少痛苦。

    有的只是蒙。

    “冷吧?”李保国回过头问,咳嗽了几声,“比你原来那边冷多了吧?”

    “嗯。”蒋丞在口罩里应了一声。

    “回屋就暖了,”李保国说,咳嗽带说话大声,喷了他一脸唾沫星子,“我专门收拾了一间屋子给你。”

    “谢谢。”蒋丞回答,抬手拉了拉口罩。

    “咱爷俩还谢啥啊,”李保国一边咳嗽一边笑着往他背上拍了两下,“咱爷俩不说谢!”

    蒋丞没能回应他,这两巴掌拍得相当有力度,本来就吸了凉气儿想咳,听了李保国咳嗽就更想咳了,再来两巴掌,他直接弯腰冲着地一通狂咳,眼泪差点儿咳出来。

    “你身体不怎么行啊,”李保国看着他,“你得锻炼,我跟你那么大年纪的时候壮得跟熊似的。”

    蒋丞没说话,弯着腰伸出胳膊,冲他竖了竖拇指。

    李保国很愉快地笑了起来:“锻炼!我以后还得靠你伺候呢!”

    蒋丞直起身看了他一眼。

    “走。”李保国又拍了他一掌。

    “别碰我。”蒋丞皱了皱眉。

    “哟?”李保国愣了,眼睛挺圆地瞅着他,“怎么?”

    蒋丞跟他对视了一会儿,拉下口罩:“别拍我背。”

    李保国的家,在一个老旧的小街上,两边是破败而又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各种小店,吃穿日用都有,店铺上面是低矮的小楼房。

    蒋丞抬头透过各种交错的电线看了一圈,外墙都看不出本色,也不知道是天色暗了还是本来就这样。

    他满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儿地跟着李保国拐进了一个楼道,穿过几堆杂物和菜,走到了一楼最里的那个门前。

    “条件肯定是比不上你以前了,”李保国一边开门一边说,“但是我的就是你的!”

    蒋丞没说话,看着楼道里一个被蜘蛛网包裹着的灯泡,感觉这灯泡快要喘不上来气儿了。

    “我的,就是你的!”李保国打开了门,回头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两下,“你的,就是我的!这就是亲爷俩!”

    “说了别碰我。”蒋丞有些烦躁地说。

    “哟,”李保国进了屋,打开灯,“真是惯坏了,就这么跟长辈说话,我跟你说,你哥你姐我都没惯过,你要是一直在家里长大,我早给你打服了……来,你睡这屋……这屋以前你哥的……”

    蒋丞没去听李保国还在说什么,拖着箱子进了里屋,这套房子是两居室,不知道以前这一大家子是怎么住的。

    这个收拾出来的屋子……应该是没怎么收拾过,不用眼睛光用鼻子就能判断出来,灰尘味里夹着淡淡的霉味。

    一个旧衣柜,一张书桌,一张架子床,上铺堆着杂物,下铺倒是收拾出来了,床单和被子都是新换的。

    “东西放着,明天再收拾,”李保国说,“咱爷俩先喝两盅。”

    “喝什么?”蒋丞愣了愣,看了一眼手机,快十点了。

    “酒啊,”李保国看着他,“咱十多年没见着,怎么不得喝点儿啊,庆祝一下!”

    “……不了,”蒋丞有些无语,“我不想喝。”

    “不想喝?”李保国眼睛放大了一圈,瞪了他两秒钟之后才又把眼睛收小了,笑了起来,“你不会是没喝过吧?你都上高中了……”

    “我不想喝,”蒋丞打断了他的话,“我想睡觉。”

    “睡觉?”李保国僵了好一会儿才一挥手转身走了出去,粗着嗓子说,“行行行,你睡觉,睡觉。”

    蒋丞关上了房间的门,在屋里站了快有五分钟才过去拉开了衣柜门。

    门一打开他就在一阵扑面而来的樟脑丸味道里愣住了,一个两门的衣柜,里面有一半塞满了,被子,毛毯,旧棉衣,还有毛边都快赶上流苏了的毛巾被。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蒋丞确定自己现在还没有开始想念远在好几个小时之外的家以及家人,但却真心开始疯狂地想念自己的房间。

    他把箱子里的衣服随便拿了几件出来挂在了衣柜里,别的都放在行李箱里塞在了柜子下面,又拿出瓶香水对着衣柜里喷了十来下,这才关上了柜门,坐到了床沿上。

    手机响了,摸出来看了看,号码显示是“妈”,他接了电话。

    “到了吧?”那边传来老妈的声音。

    “嗯。”蒋丞应了一声。

    “条件是不如这边家里,”老妈说,“可能需要些时间适应。”

    “不需要。”蒋丞说。

    老妈顿了顿:“小丞,我还是希望你不要觉得……”

    “没有觉得。”蒋丞说。

    “这十几年家里没有亏待过你,我和你爸爸从来没有让你知道你是领养的对不对?”老妈的声音带上了惯常的严厉。

    “但我现在还是知道了,”蒋丞说,“而且也已经被赶出来了。”

    “你别忘了,大过年的爸爸已经被你气进了医院!现在都还没有出院!”老妈提高了声音。

    蒋丞没有说话,他想不通老爸肺炎住院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而后面老妈还说了什么,他有些神奇的都没听清,这是他的技能,他不愿意听的东西可以真正地不进脑子。

    老妈严厉而空洞的指责和他认为完全无效的沟通手段是他崩溃的引信。

    他不想听,不想再这个陌生得让他全身难受的环境里吵架。

    电话挂掉的时候,他已经想不起来之前都说过什么,老妈说了什么,自己说了什么,都已经不记得。

    想洗个澡,蒋丞起身打开了门,往客厅里看了看,没有人。

    他清了清嗓子,咳嗽了几声,没有人应。

    “你……在吗?”他走进客厅,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李保国。

    这屋子很小,客厅里一眼能看到卧室和厨房厕所所有的门,李保国没在屋里了。

    打牌去了吧,路口接个人的工夫都要去打几把的人。

    “来啊——打牌啊——反正有大把时间,”蒋丞唱了一句,推开了厕所的门,“来啊——洗澡啊——反正……”

    厕所里没有热水器。

    “反正……”他继续唱,回头往跟厕所连着的厨房看了一眼,也没有看到热水器,只在水龙头上看到了一个电加热器,“反正……”

    唱不下去了,在转了两圈确定这屋里没有热水器之后,他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往水龙头上砸了一下:“操。”

    在外面晃了一天,不洗澡他根本睡不着觉。

    最后他不得不回房间里拖出行李箱,翻出了一个折叠桶,穿着内裤一桶桶地把水拎进厕所,进进出出半擦半洗折腾着把澡给洗了。

    走出厕所的时候一只蟑螂从他脚边跑过,他蹦起来躲,差点儿撞到门上。

    回到屋里关掉灯准备强行睡觉的时候,蒋丞才注意到这屋没有窗帘,而他一直没看到窗外景象的原因是玻璃太脏了。

    他拉过被子盖上,犹豫了一下又扯着被头闻了闻,确定是干净的之后才松了口气,连叹气都已经没有心情了。

    闭眼挺了大概半个小时,眼睛都闭酸了,也没有睡意,正想坐起来抽根烟,手机响了一声。

    他拿过来看了一眼,是潘智发过来的一条消息。

    -我操,你走了?现在什么情况?

    蒋丞点了根烟,拨了潘智的号码,叼着烟走到窗边,想把窗户打开。

    窗户上都是灰和锈,他折腾了半天,那边潘智都接起电话了,这窗户还纹丝不动。

    “丞?”潘智跟做贼似地压着声音。

    “操。”蒋丞的手指不知道被什么玩意儿扎了一下,皱着眉骂了一句,放弃了开窗的想法。

    “你什么情况啊?”潘智还是压着声音,“我今天听于昕说你走了?你不说走的时候告诉我的么,我还买了一堆东西等着送你呢!”

    “给我寄过来吧。”蒋丞穿上外套,叼着烟走到客厅,打开门想出去,迈了一步想起来自己没钥匙,只得又退了回去,把客厅的窗户打开了。

    心里的烦躁如同风暴,只要再来一毛钱不爽,就能唱一曲怒火的战歌。

    “你已经过去了?”潘智问。

    “嗯。”蒋丞靠着窗台,看着外面漆黑的街道。

    “怎么样?你那个亲爹怎么样?”潘智又问。

    “你有事儿没有?”蒋丞说,“我现在不想说话。”

    “操,又不是我把你弄过去的,”潘智啧了一声,“跟我这儿不爽个什么鬼,当初你妈说‘需要被领养人同意’的时候你一点儿犹豫都没有,现在不爽了!”

    “没犹豫跟不爽不冲突。”蒋丞喷出一口烟。

    外面空无一人的路上突然窜出一个瘦小的人影,踩着滑板速度惊人地一掠而过。

    蒋丞愣了愣,想起了之前那个叫顾淼的小姑娘,这破城市玩滑板的人还挺多。

    “我过去吧?”潘智突然说。

    “嗯?”蒋丞没反应过来。

    “我说我过去看看你,”潘智说,“不还有几天才开学么,我顺便把给你买的东西送过去。”

    “不。”蒋丞说。

    “别跟我犯倔,这事儿你也没跟别人说,现在就我能给你点儿温暖了,”潘智叹了口,“让我去抚慰你吧。”

    “怎么抚慰,”蒋丞说,“给我口么?”

    “操|你大爷蒋丞你要点儿脸行不行!”潘智喊了一嗓子。

    “你这么热情洋溢地要千里送,我还要脸干嘛,得赶紧配合你。”蒋丞拿着烟头在屋里转了两圈,找到了一个沾满烟灰的八宝粥罐子,打开还没来得及看清内容物就被陈年烟臭味儿薰得差点儿吐出来。

    他把烟头扔进去盖上了盖子,此时此刻感觉这辈子都不想抽烟了。

    陌生而糟心的环境,陌生而糟心的“亲人”。

    蒋丞本来以为这样的情况下自己会失眠,但躺到床上之后,之前那种怎么也睡不着的痛苦消失了,他有些意外地发现自己困了,不单单是困,是又困又疲倦,像是半个月熬夜密集复习过后的那种感觉。

    很突然。

    闭上眼睛后就跟失去知觉了似地睡着了。

    一夜连梦都没做。

    早上醒来的时候第一感觉就是全身酸痛,起来下床的时候蒋丞有种自己的真实身份其实是码头扛大包工人的错觉,还是没干够一星期的那种。

    他拿过手机看了看时间,还算挺早的,刚过八点。

    穿上衣服走出房间,屋子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昨晚上的样子,就连另一间卧室里空无一人的床也一样。

    李保国一夜没回来?

    蒋丞皱皱眉,洗漱完了之后觉得有点儿不太好意思,自己昨天的态度不怎么好,李保国拉着他喝酒也并没有恶意,只能算习惯不同,自己却生硬地拒绝了,李保国不会是因为这事儿才一夜没回来的吧?

    他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想给李保国打个电话,晚上没一块儿喝酒,早上一块儿吃个早点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正拨号的时候,门外传来了钥匙声响,门锁也跟着一通响,响了足有二三十秒,门才被打开了。

    李保国裹着一身寒气进了屋,脸色发暗,神情也是疲惫得很。

    “起了啊?”李保国见到他就大着嗓门地说,“你起得挺早的嘛,睡得怎么样?”

    “……还成。”蒋丞在回答的同时闻到了他身上浓浓的烟味儿,还混杂着一些莫名其妙的难闻气息,像是以前坐红皮绿皮火车能闻到的。

    “吃早点了没?”李保国脱下外套,抖了抖,味儿更浓了,本来就不大的客厅里满满全是怪味。

    “没,”蒋丞说,“要不我们……”

    “出门儿就有卖早点的,挺多家的,你去吃吧,”李保国说,“我困死了,先睡会儿,中午我要没起来你也自己吃。”

    蒋丞看着他进了另一间卧室,什么也没脱就那么往床上一倒,拉过被子盖上了,有些无语地问:“你昨晚上……干嘛去了?”

    “打牌,这阵手气都臭,昨天还不错!你小子给我带的福气!”李保国很愉快地扯着嗓子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蒋丞拿了他放在桌上的钥匙,转身出了门,觉得自己之前的那点儿不好意思真是太天真了。

    雪停了,空气中扫过刺骨的寒冷。

    小街白天比晚上要有生气一些,有人有车,还有鞭炮声,但一切明亮起来的时候,本来能隐藏在黑暗里的破败就都显露出来了。

    蒋丞在街上来回晃了两趟,最后进了一家包子铺,吃了几个包子,喝了碗豆腐脑,感觉身上的酸痛没有缓解,反倒是像是苏醒了似的更难受了。

    估计是要感冒,他吃完早点之后去旁边的小药店买了盒药。

    买完药站在路边又有些茫然,回去?

    李保国裹着一身怪味儿倒头就睡的样子让他一阵心烦,他都不知道自己回去了然后能干什么。

    睡觉还是发呆?

    药店门口站了几分钟,他决定在附近转转,熟悉一下这个他不知道能待多久的地方。

    漫无目的地顺着小街走到了大街上,又拐了个弯,转进了跟之前那条小街平行的另一条小街,蒋丞想看看这条街上有没有能直接转回去的路。

    这条小街上他看到了一家小小的乐器店和一个装修得很粉嫩的冰淇淋店,不过除了这两个店,别的店跟之前那条街上的没什么区别。

    路过一个打扮成小超市其实就是个杂货铺的杂货铺时他停了下来,推门走了进去,打算买瓶水把药先吃了。

    在店里带着柠檬香味的暖气扑面而来的同时,他停在了进门的位置,有些想扭头出去。

    收银台前那一小块空间里挤着四个人,每人一张椅子,或坐或靠。

    他一进来,本来聊着天儿的几个人都停下了,转过头齐刷刷地一块儿盯着他。

    蒋丞看着这四个人,从长相到表情,从穿着到气质,每人脸上都像写着一个字。

    不,是,好,鸟。

    正犹豫着是转身走人还是直接去旁边货架上拿水,蒋丞余光瞅到货架前居然还挤着三个人。

    他转过头,没看清人,先看到了一地的碎头发和一颗溜光的脑袋,接着就看到了一对大眼睛。

第3章

    货架前溜光的脑袋属于顾淼,小姑娘剃完光头之后已经看不出来是个小姑娘了,身上穿的也是件男款的灰蓝色小羽绒服,要不是眼睛,蒋丞根本也认不出来这是顾淼。

    她身后站着的是拿着电推子的顾飞,叼着烟,看到他大概有些意外,举着电推子,动作静止。

    不过顾飞今天跟昨天打扮不太一样,套头毛衣休闲裤,舒服而放松。

    他这长相穿着和气质,一眼就跟他那四个朋友不是一类的,很抢眼,人堆里一眼能瞅见的那种。

    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我是他们的老大”的气息。

    蒋丞一直认为自己看上去应该不是什么坏人,虽然脾气不太好有时候自己都能把自己吓着,觉得大概是叛逆期转慢性了总也过不去……但心平气和只是想买瓶水的情况下,自己看上去绝对人畜无害。

    所以当这个假装自己是个超市的杂货店里所有的人都一块儿盯着他并且保持沉默一脸“你想找茬”的时候,他觉得挺莫名其妙的。

    在这个过程当中顾飞嘴里的烟还掉了一截儿烟灰到顾淼的光脑袋上,她低头拍了半天。

    蒋丞不打算管这些人的目光,他是一个一向不怕事儿大的少年,无惧各种“你瞅啥”,特别是在心情和身体双重不爽的情况下。

    他走到货架前,拿了瓶矿泉水。

    一抬眼看到顾飞已经走到货架那边,跟他在两筒薯片之前再次沉默地对视之后,顾飞说了一句:“欢迎光临啊。”

    “你家的店?”蒋丞问了一句。

    “嗯。”顾飞点点头。

    “真巧。”蒋丞说。

    顾飞没出声,他也不大想再说话,于是抛了抛手里的水,转身走到了收银台前。

    “两块。”一个人走到收银台后边儿,手往桌上一撑,往他眼前凑了凑,盯着他。

    蒋丞看了他一眼,不是好鸟四人组坐着没动,这人是刚才站在顾飞身边的那位。

    之前光线暗也没看清,这会儿顶着灯扫了一眼发现这人长得挺漂亮,跟个小姑娘似的,除了是细长眼睛,别的倒是比顾飞更像顾淼他姐……他哥。

    他从兜里掏了十块钱递过去,这人接过钱,低头在收银机上戳了几下,又看了他一眼:“大飞朋友?没见过你啊。”

    “不是。”蒋丞拿出药剥了两颗放到嘴里,拧开瓶盖喝了几口水。

    “不是?”这人的目光从他肩头越过,往后面看了一眼,把找的钱放到了桌上,“哦。”

    吃完药,蒋丞把只喝了一半的水扔到了门边的垃圾桶里,一掀门帘走了出去。

    “嘿,你买瓶小的多好啊,”身后传来那人的声音,“浪费。”

    “……忘了。”蒋丞说。

    也是啊,干嘛不买瓶小的,又喝不完。

    大概是因为浑身上下哪儿都酸痛的感觉又加剧了,脑子不太转得过弯来。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一时想不起来自己进店之前是想去哪儿了……回去?回哪儿?李保国……不,他的新家?

    一想到屋里恶劣的环境和李保国震天响的呼噜,他就觉得胸口一阵发堵,跟着就觉得喘不上来气儿了,一点儿都喘不上来。

    眼前铺开一片黑底儿金花。

    蒋丞无法控制身体,像是一个旋转着的麻袋向下沉去,他叹了口气,精彩了。

    顾淼摸着自己的光脑袋,拎着滑板往门外走过去。

    “帽子。”顾飞从旁边的椅子上拎起自己的外套,从兜里掏出一个团成一团的绿色带小花的毛线帽子,扔到了她头上。

    顾淼扯了几下,把帽子戴好。

    低头拖着滑板出了店门之后又很快地折了回来,在收银台上拍了两下。

    “怎么了?”李炎趴在收银台上扯了扯她的帽子,又抬眼瞅了瞅顾飞,“怎么还真给她织了顶绿帽子啊……”

    “她自己挑的色儿,”顾飞把电推子收好,看着顾淼,“怎么了?”

    顾淼往门外指了指。

    “有狗么?”顾飞把椅子踢到一边,走到店门口掀起了帘子。

    那个买水喝半瓶扔半瓶的大款正趴在门外的人行道上。

    用脸拥抱着大地。

    “哎,”顾飞走了出去,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腿,也不知道这人叫什么名字,“你没事儿吧?”

    大款没动,他弯腰看了看大款扣在地上的脸,发现鼻尖被地面都挤扁了,他伸手小心地把大款地脑袋托起来偏了偏,让他能正常呼吸,然后回头冲店里喊了一声:“哎!这儿倒一个。”

    李炎第一个出来了,一看这场景就愣住了:“被捅了?”

    “你捅的吧,”顾飞碰到大款脸上的手感觉到了滚烫的温度,“发着烧呢。”

    “发烧还能烧晕了?”李炎有些吃惊,扭头看了看跟出来的几个人,“怎么办?打120?”

    “别管了吧,”刘帆往四周看了看,“一会儿警觉的大妈一报警,警察肯定说是咱们干的,我可是昨天才刚出来……”

    “拖进去。”顾飞说。

    “拖进……你是认识他对吧?”刘帆问。

    “让你拖就拖,就算不认识大飞刚也碰他了,”李炎说,“要真有大妈报警你以为警察不找你问啊。”

    “就发烧烧晕了,你们没去写剧本对不起爹妈,”顾飞把地上的大款翻了个个儿,“赶紧的。”

    几个过来把人给抬进了店里,扔到了顾飞平时休息的小屋里。

    “这床我都没正经睡过呢,”人都出去之后,李炎啧了一声,“哪儿来的弱鸡就能享受了。”

    “你出去脸冲下摔一个,我立马给你弄进来搁床上。”顾飞说。

    “不要脸。”李炎说。

    “你最要了,”顾飞推了他一把,“出去。”

    “哎,”李炎顶着没动,转过头低声说,“人说跟你不是朋友?”

    “嗯,”顾飞又使了点儿劲,把他推了个踉跄,关上了门,“昨天捡着二淼的人。”

    “二淼他捡的?”李炎挺吃惊,“挺有缘啊。”

    顾飞没理他在收银台后面坐下了,拿了手机把游戏点了出来玩着。

    “长挺帅。”李炎趴在收银台上,声音很低。

    顾飞看了他一眼,他转开头没再说话。

    顾淼走过来把手张开伸到了顾飞眼前,又勾了勾手指。

    “吃吧,你看你这俩月胖了多少,都没人跟你玩了,”顾飞从钱包里拿了十块钱放到她手上,“你脸都正圆形了。”

    顾淼没理他,低头把钱放进口袋里,还拍了拍,然后拖着滑板出去了。

    “就她这光头,胖不胖都没人跟她玩。”李炎叹了口气。

    “没光头也没人跟她玩,”顾飞继续玩游戏,“打小就没朋友,谁愿意跟个哑巴玩。”

    “别这么说人家,”刘帆在一边接了一句,“又不是真哑巴,不就是不说话么,有什么大不了的。”

    “哎这么下去以后怎么办,”李炎又叹了口气,“上学还好说,不想上就不上了,这只跟大飞一个人说话的毛病以后……”

    “这世界没你操心着八成得毁灭,”顾飞打断他的话,“写个报告申请一下和|平奖吧。”

    “靠。”李炎拍了拍桌子,走到刘帆身边拉了张椅子坐下了。

    店里陷入了沉默,坐在暖气片儿旁边的刘帆他们几个都目光呆滞昏昏欲睡,这种状态有点儿吓人,脸往下那么一垮,连着三个要进来买东西的人都是掀帘子一看就转身走了。

    “你们,”顾飞敲了敲桌子,“走吧。”

    “去哪儿?”李炎问。

    “浪去。”顾飞说。

    “不想出去,”刘帆伸了个懒腰,“齁冷的也没什么地儿可去。”

    “人进来都让你们吓跑了。”顾飞点了根烟叼着。

    “一会再进来人我们给你拽着,”刘帆笑着一拍巴掌,“保证一个也跑不掉。”

    “快滚,”顾飞说,“烦。”

    “滚滚滚滚,”刘帆啧了一声站起来,踢了踢几个人的椅子,“你们顾大爷又抽风了,一会儿拿刀砍我们。”

    几个人都挺不愿意动,但还是全起来了,一边小声抱怨着一边穿了外套走了出去。

    李炎跟在最后头,准备出去的时候又回头说了一句:“里头还一个呢,你不赶啊?”

    顾飞没出声,看着他。

    他也没再说别的,一掀帘子出去了。

    抽完一根烟,顾飞看了看时间,砸地大款已经躺了快二十分钟,按一般随便昏个迷来说,几分钟也就该醒了。

    他过去推开了小屋的门往里看了看,大款居然还没醒,闭眼躺着,跟之前的姿势一样。

    “哎,”顾飞过去推了推他,“你别死我这儿了。”

    大款还是没动。

    顾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大款脸上有点儿脏,不过长得还能看,略微有些下垂的眼角看着挺拽。

    以他看谁都不太顺眼的眼光来说,算帅的,就是昨天第一次见就挺不喜欢这人浑身带刺儿的气质,虽然刺儿都挺低调,但他能感觉得到。

    盯了几分钟之后,他掀起被子,往大款兜里掏了掏,摸了钱包出来,身份证跟几张什么会员卡之类的插在一块儿。

    蒋丞。

    他把钱包放回去,凑到大款耳边吼了一声:“喂!”

    “嗯。”大款终于有了动静,很低地哼了一声,听上去充满不爽。

    顾飞又在床边踢了一脚,转身出去了。

    蒋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跟失忆了似的,我是谁我在哪儿。

    好一会儿才想起最后能记得的一个场景就是扑面而来的非常不干净的地面,带着被踩成泥浆的雪。

    居然晕倒了?真是有生之年。

    他坐了起来,掀开了盖在身上的被子,低头看到自己全是泥的衣服时,又赶紧拉起被子看了看,沾上了几块,但是他拍了几下都没能把泥拍掉。

    正想着是不是该找点儿水来搓搓的时候,他突然回过神来。

    我是谁?蒋丞。

    我在哪儿?不知道。

    小小的一间屋子,收拾得挺干净,比李保国给他的那间干净多了,他扔下被子,过去打开了屋子的门。

    看到外面的三排货架时,蒋丞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顾飞家的店里。

    “醒了啊。”顾飞靠在收银台旁边的躺椅上扫了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玩着手机。

    “嗯,”蒋丞拍了拍衣服上已经干掉的泥,“谢谢。”

    “不客气,”顾飞盯着手机,“主要是不弄你进来怕有麻烦。”

    “哦,”蒋丞回头往小屋里看了看,“那个被子……脏了。”

    “后边儿有水池,”顾飞说,“去洗吧。”

    “什么?”蒋丞愣了愣,感觉有点儿想发火,但是又找不着合适的口子,毕竟顾飞这话逻辑上没毛病。

    “不想洗还问什么。”顾飞的视线终于离开了手机,落到了他脸上。

    蒋丞没说话,跟他对瞪着。

    顾飞把他弄进屋里这事儿本来他是很感激的,但顾飞现在的态度又实在让人感激不起来,没发火都是因为刚晕完不太舒服。

    瞪了一会儿之后顾飞低头继续玩手机了。

    他转身走了出去。

    外面的太阳很好,北风里唯一的暖,但是作用不大,还是冷。

    头疼得厉害,蒋丞从兜里拿了个滑雪帽出来戴上,再把外套的帽子也扣上了,看了看时间,大概连晕带睡的用了半小时,没太耽误时间。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事儿可做。

    站路边看了看两边的路,最后决定继续往前遛达一会儿,找到两条街之间的岔路之后就从岔路回去。

    不太想回去听李保国的呼噜,但衣服得换。

    踩着泥泞的雪,他突然有点儿寂寞。

    以前像这样在外面闲晃的日子也不少,有时候一晃能晃好几天都不回家,但却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有过寂寞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被放弃放逐的强烈失落感,也许是因为这个陌生而破败的环境,也许是身边没有了朋友,也许……仅仅是因为病了。

    手机响了一声,蒋丞摸出来看了看,是于昕发来的消息。

    -我后悔了。

    他叹了口气,回了一条。

    -好汉一般都一言九鼎。

    于昕没再回复,不知道是生气了没面子了还是憋着火找合适的机会再爆发一次。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捏了捏鼻梁。

    之前没注意,这会儿才觉得鼻子很疼,估计是摔倒的时候鼻子砸地上了。

    啧。

    他又仔细地把鼻子从鼻梁到鼻尖捏了一遍,确定没有什么地方断了,才把手揣回了兜里。

    往前走了几步,看到前面有个很小的路口,应该就是他想找的岔路了。

    没等收回目光,一颗绿色的脑袋从路口拐了出来,风一样地刮了过来。

    蒋丞看清这颗绿脑袋是蹬着滑板的顾淼时,她已经从身边一掠而过,快得都看不清脸。

    滑板少女啊。

    他回头看了一眼,挺帅的小姑娘,就可惜头发被剃光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亲哥,头发被剪乱了,找个理发店整理成短发很难么?非得全给剃了,大冷天儿的……啊绿帽子?

    蒋丞再次回过头想看看是不是自己眼花了,但顾淼已经飞得只剩个小黑点儿了。

    头还没转回来,从路口又冲出来三辆自行车。

    挺破的,叮铃当啷地响着,但都骑得挺快。

    “靠,跑这么快!”一个叮当车上的人喊了一句。

    蒋丞愣了愣,听这意思……顾淼又被人撵着欺负了?

    他都顾不上同情了,就莫名其妙地一阵心烦。

    这到底是他妈什么破地方!

    回到新“家”的时候,李保国还在睡觉,呼噜倒是没太打了,但是蒋丞进屋之后他就一直在咳嗽,咳得撕心裂肺的。

    他忍不住过去看了两次,李保国却是闭着眼,睡得挺熟的样子。

    边睡边咳这种技能他没有,睡觉只要咳嗽肯定醒,这大概是李保国的特有神技。

    换了身衣服之后,蒋丞从自己箱子里找了条毛巾,弄湿了之后把脏衣服擦干净了。

    然后坐在床上发愣。

    不知道该干点儿什么了。

    隔壁的李保国没咳嗽,但呼噜又重新响起。

    他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这个人是他的亲爹,同样的血流在自己身体里。

    自己居然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虽然还没有见过这个家庭的其他成员,但李保国已经是大写的前方高能。

    这一段时间以来他都让自己避免去思考这个问题,但现在自己坐在这里,看着屋里屋外满目颓败,实在没办法再去逃避。

    很久以前,他还跟老爸老妈讨论过领养。

    没什么意思,有些东西是写在基因里的,后天的培养也敌不过。

    当初老爸老妈是怎么回答的他已经记不清,只记得自己的那些话,现在这些话就像一个个巴掌狠狠地抽在自己脸上。

    两个弟弟跟老爸老妈的性格很像,严谨少语喜静爱看书,而自己完全不同,话虽然也没多少……

    就连邻居都说过,真是不像一家人。

    是啊,这就是写在他身体里的格格不入。

    李保国猛地一阵咳嗽,像是被呛着了,好半天都没有停,这回他应该是醒了,蒋丞听到了他骂骂咧咧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又再次响起了呼噜声。

    蒋丞突然一阵害怕。

    带着强烈窒息感的恐惧。

    他站起来,去客厅拿了钥匙准备出去配一套,顺便找个医院看看病,这一身实在是不太舒服,应该是发烧了。

    顾飞蹲在店门外的花坛边,看着顾淼第三次从他面前炫耀似地飞驰而过,脸都冻得通红了。

    她第四次经过的时候,顾飞冲她招了招手,她一个急停掉头,慢慢滑到了他面前。

    “回家吃饭了,”顾飞站起来,“去把东西放好。”

    顾淼拖着滑板进了店里。

    顾飞点了根烟,琢磨着中午吃点儿什么。

    一分钟之后店里传来了顾淼的尖叫声。

    他扔掉烟跳起来冲进了店里。

    尖叫声是从后面的厕所传来的,他从后门冲出去推开了厕所门,顾淼正捂着眼睛面对着洗手池不停地尖叫着。

    顾飞伸手把水龙头关上了,然后一把抱起她退出了厕所,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嘘……安静,没有水了,没有水了……”

    顾淼的尖叫停止了,抱着他的脖子趴在了他肩上小声地说:“饿了。”

    “我也饿了,”顾飞一手抱着她,一手拿起了她的滑板,“我们去吃顿大餐吧。”

第4章

    顾飞把摩托车开到店门外,顾淼抱着自己的滑板很利索地爬到了后座上,搂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了他背上。

    “我看看脸。”顾飞转过头。

    顾淼扬起脸看着他。

    “还有眼泪,擦擦。”顾飞说。

    顾淼用手背蹭了蹭眼睛,又用袖子在鼻子下边儿蹭了蹭。

    “哎,”顾飞叹了口气,“你要是个男孩儿都得算是糙的那种。”

    顾淼笑了笑,把脸贴回了他背上。

    顾飞把车开了出去,目标明确地往市中心的购物广场开过去,对于顾淼来说,所谓的大餐,只特指购物广场的那家自助烤肉。

    这个小姑娘在某些方面有着异于常人的固执,出门吃东西只肯吃那一家就是其中之一。

    小城市最大的好处大概就是中心只有一个,而且无论从哪个区过去都用不了多长时间。

    不过这个时间,烤肉店的人是最多的,他们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基本没空桌了。

    “你们店今天有什么优惠没?”顾飞问服务员,拿出手机打算找找有没有优惠券,又在顾淼脑袋上弹了一下,“你去找个桌。”

    顾淼把滑板放到地上,一只脚踩了上去,他迅速也一脚踩了上去:“走路。”

    “滑板要放在前台吗?”服务员笑着问。

    顾淼摇了摇头,飞快地弯腰拿起滑板,抱在了怀里。

    “她自己拿着吧。”顾飞说。

    顾淼抱着滑板跑了进去。

    “我靠,我让你说饿了,”潘智咽了咽口水,“我说真的,我明后天过去看看你,顺便你带我去吃,咱们这边这个价哪有那么多菜。”

    “你家过年是去扶贫了么?”蒋丞夹着电话,一手拿着盘子,一手拿着夹子,慢吞吞地夹着,五花肉,肥牛,五花肉,肥牛……其实有多少菜可选对他来说都差不多,他爱吃的就这几样。

    “那能一样吗,”潘智说,语气有些低落,“上学期还说过年一块儿去吃烤肉,结果不仅肉没吃上,连人都见不着了。”

    “来了你去住酒店,”蒋丞放下夹子,又拿了个盘子往肉上一摞,继续夹着,“而且得自己订,我现在干什么都没劲。”

    “我住你那儿就行啊。”潘智说。

    “不行,”蒋丞皱了皱眉,就现在他住的那个屋,他自己都不愿意多待,“你订个标间我过去。”

    “……你是不是跟你那个亲爹关系不好?”潘智想了想。

    “现在还没建立起关系来,”蒋丞端着两盘肉,过去又拿了瓶啤酒,“谈不上好坏……”

    走到自己桌子边时他愣了愣。

    四人桌,一张椅子上放了一个滑板,一张椅子上坐着个蓝衣服的小光头,桌上还放着一顶……绿色带小粉花的毛线帽子。

    “顾淼?”蒋丞有些吃惊地看着她。

    顾淼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惊讶,把滑板拿下来放到了桌子下面。

    “你……”他把手里的盘子放到桌上,看到顾淼已经很期待地盯着烧烤盘了,他伸手到顾淼眼前晃了晃,“跟谁来的?”

    顾淼站起来,往门口那边指了指,又挥了几下手。

    蒋丞转头看过去的时候,看到了跟他同样吃惊的顾飞。

    “我们找别的桌,”顾飞走了过来,“这张桌子哥哥已经坐了。”

    顾淼往四周看了一圈,咽了咽唾沫,坐着没有动。

    “刚服务员跟我说了那边还有几个桌,”顾飞指了指里面,“我们去那边。”

    顾淼还是坐着不动,仰脸跟他对视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

    顾飞跟她僵持了一会儿之后转头看了看蒋丞。

    “嗯?”蒋丞也看着他。

    “你一个人?”顾飞问。

    “嗯。”蒋丞应了一声,坐了下去。

    服务员过来把烤炉打开了,铺了纸,他夹了几片肉放上去,准备刷料。

    “那我们……”顾飞似乎在犹豫,好一会儿才把话说完,“一块儿?”

    蒋丞抬眼瞅了瞅他,说实话,特别想回答你想得美你去洗被套吧。

    但是对面的顾淼光脑袋上俩大眼睛也在看着自己,这话不是太能说得出口,往肉上刷了两下料之后他点了点头。

    “谢了,”顾飞说,又指了指顾淼,“坐这儿等我,我去拿吃的。”

    顾淼点了点头。

    顾飞走开之后,蒋丞又往纸上铺了两片肥牛,问顾淼:“你吃哪个?五花肉和肥牛。”

    顾淼指了指肥牛。

    “五花肉也好吃,烤得滋滋儿冒油……我能吃五六盘,”蒋丞把肉翻了一下,刷了点儿油,“你吃辣吗?”

    顾淼摇了摇头。

    蒋丞把烤好的一片肥牛放到了她面前的盘子里:“吃吧。”

    顾淼有些犹豫,扭头往顾飞走开的方向看着。

    “没事儿……”蒋丞话没说完,猛地看到顾淼后脑勺上有一道清晰的疤,目测得有五公分长了,他有些吃惊。

    顾淼没看到顾飞,于是转回头来低头把肥牛塞进了嘴里,冲他笑了笑。

    “尝块五花肉?”蒋丞问她。

    顾淼点了点头。

    他又夹了块五花肉放过去,顺手把桌上的帽子拿开放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忍不住又啧了一声:“帽子谁给你买的啊?”

    顾淼低头吃着肉,没说话。

    食不言。

    这小姑娘大概是他见过的人里执行这一条执行得最完美的人了。

    顾飞很快拿了菜过来,不过拿菜的技术明显不如他,跑一趟就拿了三盘,刚他如果不是在跟潘智打着电话,一次六盘没问题,吃完来点儿水果就差不多了。

    四人桌靠墙,顾淼坐在对面靠外的位置吃得正香,蒋丞坐在里面的位置上烤肉,顾飞犹豫了一下坐到了他旁边。

    蒋丞挺不情愿地正想拿了他的菜帮他烤,他伸手在顾淼脑袋上轻轻戳了一下:“喝饮料自己去拿。”

    顾淼站起来往酒水台那边去了,顾飞迅速起身坐到了对面。

    蒋丞看了他一眼,继续烤五花肉和肥牛。

    “发烧了还吃这么油腻?”顾飞问。

    “嗯?”蒋丞动作顿了顿,看着他正在烤的年糕,“你知道?”

    “我拖你进去的时候都烫手了,能不知道么。”顾飞说。

    “拖?”蒋丞不受控制地想象出了自己如同一个破麻袋一样被顾飞揪着头发拖进店里的场景。

    “不然我还抱你么。”顾飞又夹了两片培根放上去,俩人一人一半地烤着,看着挺和谐。

    蒋丞不知道该如何把话题进行下去,于是吃了一片五花肉。

    去拿饮料的顾淼抱着好几个瓶子回来了,把啤酒一瓶瓶地放到桌上,四瓶,全都打开了,居然还有一杯橙汁。

    “你挺厉害啊,”蒋丞有些震惊地看着她,“没洒一地?”

    顾淼摇摇头,坐回桌边,把一瓶啤酒和那杯橙汁推到了他面前。

    “我不……”他刚想让顾淼自己喝橙汁,刚开了口却发现顾淼已经拿着一瓶啤酒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一杯,“你……”

    顾淼捧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很爽地叹了口气,用手背抹了抹嘴。

    蒋丞看了一眼顾飞,发现他完全无所谓连看都没往顾淼那边看一眼地正把一片五花肉卷进生菜叶子里。

    “她喝酒?”蒋丞忍不住问了一句。

    “嗯,吃烤肉的时候喝,”顾飞把卷好的生菜卷递到他面前,“平时不喝。”

    蒋丞看着菜卷。

    顾飞也没说话,就那么举着。

    “……谢谢。”他只好接过来咬了一口。

    “吃纯五花肉不怕腻么?”顾飞问。

    “还行吧,我挺喜欢的。”蒋丞说。

    顾飞又给顾淼包了两个卷,然后又问了一句:“你不是本地人吧?听口音。”

    “不是。”蒋丞回答,一提这个他突然有些心烦,好容易被五花肉和肥牛压下去的不爽努力地想冒头。

    “李保国是你什么人?”顾飞继续问。

    蒋丞愣了愣,顾飞怎么会知道李保国?但这个疑问很快被烦乱淹没了,他往烤盘上甩了两片肉:“关你什么事儿?”

    顾飞抬眼瞅了瞅他,笑了笑没说话,拿起一瓶啤酒往他面前的酒瓶上轻轻磕了一下,喝了一口之后继续烤肉。

    蒋丞第一次这么跟一个基本陌生的人在一个桌上面对面的吃饭,本来就不想说话,这会儿更是没话可说了。

    对面顾飞看上去也没有再说话的兴致,顾小妹大概真的是个哑巴,一口酒一口肉地吃得很欢。

    沉默之中蒋丞顶着发涨的脑袋吃了四盘肉,感觉她吃得也差不多,顾飞出去拿了好几趟。

    她在蒋丞吃完了之后才放下了筷子,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肚子。

    “饱了?”顾飞问。

    她点了点头。

    “比你哥能吃。”蒋丞忍不住总结了一下。

    “你怎么来的?”顾飞也放了筷子,“一会儿送你回去吧,正好顺路。”

    “摩托?”蒋丞问。

    “嗯。”顾飞点点头。

    “酒驾还超载?”蒋丞问。

    顾飞没出声,眼神里带着不知道是嘲弄还是什么别的什么鬼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最后一拍顾淼的肩膀:“走吧。”

    顾飞带着顾淼走了之后,蒋丞起身又去弄了半盘肉和一小篮生菜叶子。

    之前顾飞给他包的那个生菜五花肉还挺好吃的,爽口也不腻。

    吃完这半盘肉,他感觉自己大概应该走回去,消消食儿。

    不过外边儿太冷了,他缩在商场门口的皮帘子后头拿出手机想叫辆车,但是五分钟过去了也没人接单。

    倒是潘智又打了个电话过来:“这票有俩站呢,时间也不一样,我该买哪个站?”

    “东站,”蒋丞说,“我只认识东站。”

    “好,”潘智说,“明天下午四点去接我,你一会儿把你地址发一个给我,我找找看附近的酒店。”

    “估计没有,”蒋丞回想那一片的整体感觉,就不像是个能有酒店的地方,“你随便订吧,这儿统共也没多大。”

    挂了电话之后,终于有人接了单,蒋丞坐进车里的时候只觉得浑身不爽。

    大概这就是水土不服,平时连感冒都很少有的人换了个环境居然变成了一朵娇花,折腾一上午还吃了最喜欢的食物居然一点儿好起来的迹象都没有,快开败了都。

    他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这两天估计是猫家里过年的人都出来了,路上车挺多的,司机开车猛,一脚油门配一脚急刹,开出去没十分钟,蒋丞就觉得胃里开始翻腾了。

    虽然路途并不遥远,全程也就半小时,但他刚看到顾飞家那个路口的时候,就撑不住了,连开口说话都做不到,直接拍了几下车门。

    “这儿?”司机问。

    他点了点头,又拍了两下车门。

    司机把车停下了,他跟被屁嘣了似地打开车门跳下了车,冲到路边一个垃圾桶旁边就吐了出来。

    这惨不忍睹的场面他自己都不忍心看。

    一通翻天覆地之后总算是消停了,只剩了脑袋像要炸了一样地疼,他手撑着墙想从兜里摸纸巾出来,半天也没摸着。

    正火从脚心起的时候,一只小胳膊从旁边伸了过来,手里拿着几张纸巾。

    他一把抓过纸巾捂着嘴擦了几下才往边儿上看了一眼。

    这个世界还真是一点儿也不缺巧合。

    顾淼就站在旁边,戴着她的绿色帽子,后面三步远是一脸看戏表情的顾飞。

    “谢谢。”蒋丞冲顾淼点了点头,这种又丢人又不能扭头就走或者说一句“看你妈什么看”的状态还挺憋屈的。

    顾淼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往前拉了拉,可能是想扶着他走。

    “不用。”蒋丞抽出手。

    顾淼又抓住了他的手,还是想扶他。

    “真不用,我没事儿。”蒋丞说。

    再次想抽出手的时候,顾淼抓着他的手没放。

    “二淼……”顾飞走了过来。

    顾淼还是不松手。

    蒋丞不知道该怎么跟她沟通,各种不爽让他有些烦躁地用力甩开了顾淼的手:“说了不用扶!”

    顾淼没动,手还抬在空中,愣住了。

    蒋丞的内疚还没来及得漫延开来,就觉得脖子上猛地一紧,被顾飞从身后抓着衣领拽了个踉跄。

    “操……”他转过头,胳膊肘同时往后撞了过去。

    顾飞的手接住了他的胳膊肘,抓着他衣领的手又紧了紧,他不得不亲热地跟顾飞靠在一块儿。

    被勒着的脖子让他又一阵想吐。

    “她很喜欢你,”顾飞在他耳边低声说,“但她有时候不太能看懂别人的情绪,拜托多担待。”

    蒋丞想说我他妈活了17年还没见过用这种方式拜托人的,但他说不出这么多话,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要吐了。”

    顾飞松了手。

    他撑着墙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顾飞递了瓶水过来,他接过拧开灌了两口,缓过来之后看了看顾淼:“我没事儿,不用扶。”

    顾淼点了点头,退到了顾飞身边。

    “我回去了。”他把喝了一半的水扔到垃圾桶里,转身往前面路口走过去。

    操!

    回到李保国那儿,一开门,蒋丞就闻到了一阵饭菜香味。

    李保国正站在客厅里拿着手机拨号。

    蒋丞刚想说话,兜里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号码是李保国:“你……”

    李保国听到他手机铃声回过了头,大着嗓门儿喊了一声:“哟!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还给你打电话呢!”

    “刚进门,”蒋丞关上了门,“你……没听见?”

    “耳朵不好,”李保国指了指自己耳朵,“得偏头对着声音才听得清。”

    “哦。”蒋丞应了一声。

    “你去哪儿了?”李保国进厨房拿了一锅汤出来,“我这等你吃饭等了半天呢。”

    “我……”蒋丞犹豫了一下,没说自己去吃了自助烤肉的事儿,“去了趟医院。”

    “去医院了?”李保国立马嚷嚷上了,一边嚷一边伸手过来在他脸上摸了几下,“病了?哪儿不舒服啊?发烧了?是水土不服吗!”

    “吃药了,没什么事儿。”蒋丞看在这一顿午饭的份上忍着他散发着浓浓烟臭味儿的黄黑色的手,没有一巴掌拍开。

    “我跟你说,你要不舒服,不用去医院,旁边街上有个社区的诊所,看得挺好的,”李保国说,“就是门脸有点儿凹进去不容易看见,在小超市旁边。”

    “哦,”蒋丞想了想,“小超市?是顾飞……”

    “你怎么知道顾飞?”李保国转过头,有些吃惊地看着他,“这才刚到,就跟他搭上了?”

    “没,”蒋丞懒得解释,“我早上去小超市买了东西。”

    “我跟你说,”李保国声音大了起来,虽然他声音一直都挺大的,但这会儿特别大,“你别跟他混一块儿,那小子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哦。”蒋丞脱掉外套扔到里屋。

    李保国看着他,大概是在等他问为什么,等了一会儿看他没再说话,于是凑了过来,一脸故事地说:“知道为什么说他不是好玩意儿么?”

    “为什么?”蒋丞其实没什么兴趣知道这些,但还是配合着问了一句。

    “他杀了他亲爹!”李保国说,凑得有点儿近,激动的唾沫星子喷了他半张脸。

    蒋丞猛地站起来躲开了,往脸上狠狠抹了几把,正想发火的时候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杀谁?”

    “他亲爹!”李保国半喊着说,“把他亲爹给淹死了。”

    蒋丞看着他没说话,看李保国兴致高涨的表情,如果自己愿意,估计他能就这类八卦聊上一下午。

    可惜蒋丞不相信。

    “杀了亲爹不用坐牢么。”他坐到桌旁的椅子上,捏了捏发胀的眉心。

    “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坐什么牢,”李保国也坐下,“也没人亲眼看见。”

    “没人看见啊……”蒋丞笑了。

    “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儿,警察来的时候他爹在湖里,他在岸边儿,那表情……”李保国一连串地啧啧,“一看就知道是他干的……你吃啊,尝尝菜合不合你的口味?”

    蒋丞没出声,夹了一块排骨。

    “是为了他家二淼,”李保国大概是看出来了他不相信,像是为了加强可信性似的补充说明,“被他爹摔得一脑袋血,救过来以后话都不会说了。”

    “啊。”蒋丞咬着排骨应了一声,想起了顾淼脑袋后面那条触目惊心的疤。

第5章

    潘智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蒋丞还睡得跟要冬眠了似的,手机唱了好半天他才迷迷糊糊地接起了电话:“……嗯?”

    “操,我就知道,”潘智说,“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几点了。”

    “四点了?”蒋丞清醒了过来,把手机拿到脸跟前儿想看看时间,但眼睛还没有清醒,一片模糊。

    “三点半了!”潘智说,“我就知道你肯定这样,提前叫你。”

    “来得及,”蒋丞坐了起来,“我一会儿出站口等你。”

    “哪个口出?”潘智问。

    “一共就一个出口,”蒋丞看了一眼窗外,透过脏成出了毛玻璃效果的窗户能看得出今儿天气不错,金灿灿的一片,“挂了。”

    穿了衣服下床,他感觉自己舒服多了,除了有点儿没睡够,昨天那种全身不爽得瞅谁都想抓过来打一顿的难受劲儿已经没有了。

    算算时间,从昨天下午一直睡到现在,一整天了,走路都有点儿打飘。

    李保国不在家,也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蒋丞觉得这个“家”挺神奇的,当初老妈要退养的时候,李保国巴巴地还跑过去好几趟,虽然自己不愿意跟他见面。

    现在人过来了,李保国又全然没有了当初死乞白赖想要接回儿子的状态。

    而传说中的一哥一姐,两天了也没见着。

    蒋丞对新“家”并无兴趣,也没什么期待,但每天无论什么时候一睁眼,自己都是一个人待在这个毫无生气的屋子里,感觉还是不太好。

    这屋子要不是楼房,他都觉得得是个百年老屋,屋里屋外,处处透着活不下去了的颓败。

    这也是他不愿意让潘智在这儿住的原因,跟原来精致干净还放着钢琴的房间一比,潘智得嚎上两三天的。

    其实就算是没接到家里来住,就东站的样子,估计也能让潘智嚎上一阵儿的了。

    “我操,”潘智拖着个大行李箱,还背着个大包,刚一跟他见面就感慨上了,“这地方有点儿让我无法接受啊!”

    “那你回去吧,”蒋丞指了指车站售票处,“赶紧的,买票去。”

    “兄弟情呢!”潘智说,“我大老远拖着一堆东西来看你!你不应该感动一下吗!”

    “好感动。”蒋丞说。

    潘智瞪着他,好一会儿之后一张双臂:“我真有点儿想你了。”

    蒋丞过去跟他抱了抱:“我没顾得上。”

    “你知道你为什么只有我这一个朋友吗?”潘智松开他。

    “知道,”蒋丞点点头,“你二。”

    他朋友不少,但都是可有可无的那类,一块儿瞎混,一块儿闲逛,碰小事儿一窝上,碰大事儿鸟兽散。

    只有潘智,虽然初三才认识高中才在一个班,到现在都不够三年的,但铁。

    来这个小破城市之后他唯一想念过的只有潘智。

    “师傅,认识地儿吧?”潘智上了出租车就问。

    “那能不认识吗,”司机笑着说,“我们这儿最好的酒店了。”

    “还挺会挑啊。”蒋丞扫了他一眼。

    “用挑么,他家的房间最贵,”潘智从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个打火机放到他手里,“看看喜欢吗?”

    蒋丞看了看打火机,他喜欢的风格,光溜溜什么装饰都没有,只有最下面刻了两个字母,他凑近了盯着看了看:“刻的什么玩意儿?警察?”

    “j,c,你名字首字母,”潘智说,“酷吧。”

    “……真酷,”蒋丞把打火机放到兜里,“你待几天?”

    “两天,”潘智叹了口气,“要开学了。”

    “开学叹什么气。”蒋丞说。

    “烦呗,上课考试,作业卷子,”潘智皱着眉,“我要跟你似的学什么都不费劲,不上课也考前十,我也不叹气了。”

    “谁说我不费劲,”蒋丞斜了他一眼,“我通宵复习的时候你又不是不知道。”

    “关键我通十个宵也没用,”潘智拉长声音又叹了口气,“我操,我知道为什么我这么想你了,你一走,考试没人给我看答案了!”

    “退学吧。”蒋丞说。

    “人性呢?”潘智瞪着他。

    蒋丞笑了笑没说话。

    潘智对这个小城市并不满意,不过对酒店还是满意的,进了房床上床下厕所浴室地检查了一遍:“还行。”

    “去吃点儿东西吧,”蒋丞看了看时间,“去吃烤肉?”

    “嗯,”潘智把行李箱打开了,“我还有别的礼物给你。”

    “嗯?”蒋丞坐在床边应了一声。

    “你先猜猜?”潘智手伸到箱子里掏了掏。

    蒋丞往箱子里扫了一眼,箱子里全是大小包装的各种吃的,这种情况下放不下别的什么了。

    “哨笛。”他说。

    “靠,”潘智笑了,从最下面拿出个黑色的长皮套,“是太好猜了还是咱俩太灵犀了啊?”

    “是太好猜了,”蒋丞接过套子,抽出了黑色的哨笛看了看,“挺好的。”

    “苏萨克,d,”潘智说,“我没买错吧?是不是跟你以前那支一样?”

    “是,”蒋丞随便吹了两声,“谢了。”

    “别再砸了啊,这可是我送的。”潘智说。

    “嗯。”蒋丞把哨笛收好。

    他其实没有发火砸东西的习惯,毕竟也是被教育了十几年“克制”的人,所以他可以打架揍人,但很少砸东西。

    上回把哨笛砸了也只是实在没地儿撒火,总不能上去跟老爸干一仗。

    今儿晚上不回去,他犹豫了一下是给李保国发短信还是打电话,最后还是选择了电话,那边李保国很长时间才接起电话:“喂!”

    听动静就知道是在打牌,蒋丞有些无语,不知道老妈对李保国这个习惯有没有了解,不过……也许相比因为自己的存在而被毁掉的家庭氛围,这并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儿。

    “我有个同学过来看我,晚上我不回去了,在酒店。”蒋丞说。

    “有同学来啊?”李保国咳嗽了几声,“那你跟同学玩吧,还打什么电话啊,我以为有什么事儿呢。”

    “……那我挂了。”蒋丞说。

    那边李保国没再出声,直接把电话给挂了。

    “你这个爸,”潘智看着他,“什么样的人啊?”

    “不知道,抽烟咳嗽呼噜打牌。”蒋丞总结了一下。

    “你也抽烟啊,咳嗽……谁没咳嗽过……”潘智试着分析,“呼……”

    “烦不烦。”蒋丞打断了他的话。

    “烤肉。”潘智一挥手。

    烤肉其实没什么特别,但潘智吃得很过瘾,蒋丞自己倒是没昨天能吃,毕竟是大病初愈的一朵娇花。

    不过从烤肉店出来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自己撑着了。

    “你心情是不好,”潘智说,“今儿这个五花肉还不错,居然就吃那么点儿……”

    “好眼力。”蒋丞点点头,虽然心情并没有不好到吃不下东西,但他不想让潘智知道自己昨天又是发烧又是吐的。

    “遛达一会儿吧,”潘智摸摸肚子,“这儿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没有,”蒋丞说,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知道。”

    “哎你新去的学校在哪儿?”潘智突然说,“去看看?”

    “现在?”蒋丞拉了拉衣领,“不去。”

    “那明天吧,反正放着假呢,又没人,去看看学校什么样呗,”潘智胳膊搭到他肩上,“之前办手续什么的时候你没去看看吗?”

    “我去没去看看你不知道么?”蒋丞有些烦躁。

    “哦对,你刚来。”潘智笑了笑。

    新生活和新环境都让人心烦意乱,但潘智还是给他带来了一些安慰,在一片未知和陌生里,总算有一个熟悉的人在身边。

    蒋丞差不多一晚上都没怎么睡,跟潘智聊天儿,但聊了什么又记不清了,反正就跟以前他俩坐操场边上聊天儿一样,东拉西扯,聊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一个人能跟自己这么聊。

    他俩快天亮的时候才迷糊了一会儿,八点多就被楼下的大货车喇叭给吵醒了。

    “我操,这不是市区吗?”潘智抱着被子,“怎么大货都能开到酒店楼下来了?”

    “不知道。”蒋丞闭着眼。

    “有早点吃,现在让送过来吗?”潘智问他。

    “随便,”蒋丞说,“你睡着了吗?”

    “可能睡着了,”潘智笑着说,“今天有什么安排?”

    “一会儿去学校看看吧,”蒋丞说,“然后查查这儿有什么可玩的没有,不过大冬天儿的估计有也没法玩。”

    “没事儿,我是一个注重精神享受的人,”潘智说,“我是来看你的,看到你就可以了。”

    “要不一会儿我睡觉,你拿个凳子坐边儿上看得了。”蒋丞说。

    “哎,”潘智凑过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是不是这两天都没怎么说过话?”

    “怎么了?”蒋丞打了个呵欠。

    “这次见你比以前话多,是不是憋着了?”潘智问。

    “……可能吧。”蒋丞想了想,还真是,无话可说也无人可说。

    转学的学校在地图上看,离李保国家不是太远,至于是个什么样的学校,蒋丞没有查过,也没有兴趣去打听。

    高中转学手续非常麻烦,从老妈和老爸锲而不舍地办手续的那会儿开始,他就基本对所有事情都没兴趣了,连去打个架都提不起兴致。

    就像是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他就像一滩泥,找个合适的洼地趴着完事儿。

    潘智查了路线之后,拉着他去坐了公交车。

    “知道么,公交车上看到的是一个城市最本真的气质。”潘智说。

    “嗯。”蒋丞看了他一眼。

    “这话是不是特别有哲理。”潘智有些得意地问。

    “嗯。”蒋丞继续看着他。

    潘智瞪着他相互对视了一会儿:“哦,这话是你说的。”

    蒋丞跟他握了握手。

    车上人不多,小城市的出行明显要轻松得多,没有人挤人,没有糊一脸的头发,没有挤不上车的情况,也没有从车上被挤下来的情况。

    “这车坐得比咱那边儿舒服多了,”潘智下车的时候表示很满意,看了看手机地图,“四中,往前再走500米拐个路口就到了。”

    “估计不让进去。”蒋丞拉了拉衣领。

    “那就在外面看看,周围转转,以后你的主要活动范围就在这儿了。”潘智拿着手机冲着他按了一下。

    “干嘛。”蒋丞看了他一眼。

    “拍张照片,”潘智说,“于昕知道我要来,哭着喊着跪着求我拍张你近照给她,我觉得吧,拒绝一个女孩儿挺难开口的……”

    “给你钱了吧。”蒋丞说。

    “是。”潘智严肃地点了点头。

    蒋丞看着他没忍住笑:“无耻。”

    “你俩真完了啊?我还觉得她不错呢。”潘智拿手机对着他又拍了两张。

    “没什么意思。”蒋丞说。

    “是因为她是女的吗,所以没意思。”潘智跟采访似地继续拿手机对着他。

    蒋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觉得吧,能找女朋友还是找女的,找男的费劲,大环境还是不好,”潘智收起手机,“别被网上扎堆儿的腐女迷惑了,这些人往三次元里一撒,就没了。”

    “你其实也憋挺久没说话了吧。”蒋丞说。

    “自打放假没见着你之后就没怎么说话了,”潘智抓了抓胸口,“生生憋从a憋成b了。”

    “你回去之前我送你套内衣吧。”蒋丞说。

    “到了,”潘智往前一指,“第四中学……门脸儿还挺大,比咱们学校大。”

    学校大门开着,往里走的时候,门卫看了他俩一眼,没说话。

    “不管?”潘智说。

    “不管你还不爽了啊?”蒋丞斜眼瞅了瞅他,“贱不贱。”

    “转转去。”潘智胳膊一挥伸了个懒腰。

    “还……”蒋丞往四周看了一圈,“挺大的。”

    “那是,也就咱学校在市中心寸土寸金的,想扩也扩不出去,”潘智说,“这学校多爽,操场肯定也大……去看看球场?”

    “嗯。”蒋丞应了一声。

    他和潘智最关心的大概也就是球场了,原来学校就几个室内篮球场,足球场都因为要给教学楼腾地儿被铲了,虽然他俩不踢球,但也觉得憋气。

    相比之下,这个四中的场地就让人舒服得多。

    足球场有,居然这么冷的天儿还有一帮人在场上踢着。

    旁边有俩室外篮球场,排球场地也有。

    “有室内的,进去看看?”潘智用胳膊碰了碰他。

    蒋丞几天来的郁闷情绪因为四中这个校园而得到了明显缓解,相比李保国的家,和李保国家那条街,这个宽敞的场地让他像是终于能顺顺当当地喘气了似的愉悦。

    他闭了闭眼睛,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吐出来之后一拍潘智的肩膀:“看看。”

    室内球场不算太大,但排球羽毛球篮球场地都有,只是需要重叠使用。

    两个篮球场上都有人,看到有人进来,都看了过来。

    潘智停了停步子,蒋丞没理这些目光,手往兜里一揣,慢悠悠地走到场地旁边的几张椅子上坐下了。

    挺久没打球了,他打算看看人家打球过瘾。

    场上的人看了他们一会儿之后就继续打球了。

    “是不是人校队训练呢?”潘智坐在他身边问了一句。

    “不是吧,”蒋丞说,“爱好者水平。”

    “要不要上去玩玩?”潘智笑着说,“咱俩配合。”

    蒋丞把脚伸到他面前晃了晃,今天穿的是双休闲鞋。

    “哎,”潘智往后一靠,脑袋枕着胳膊,“咱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一块儿打球了。”

    “别换风格,你不合适这款,”蒋丞说,场上有人投了个很漂亮的三分,他声音不高地喊了一声,“好球。”

    那人看了他一眼,冲他笑着抱了抱拳。

    虽然没上场,跟潘智一块儿坐在场边看人打球的感觉还是给了他短暂的一小段安宁,把所有心烦气躁的情节都剪掉了。

    只要不去考虑明天潘智一走他就会回到灰扑扑的生活里就行。

    他盯着场上的人看得挺投入,球场里什么时候又进来了人他都没注意,一直到场上的几个人都停了下来,一脸不好描述的表情看着门那边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

    “怎么感觉有戏看?”潘智有些兴奋地在旁边小声说。

    “什么……”蒋丞转头看了过去,愣了愣,“戏?”

    一二三四五六,进来了六个人。

    蒋丞觉得自己吃惊得差点儿闪了后槽牙。

    不,是,好,鸟,四个,后边儿是买水收他钱的那位,戴着棒球帽的顾飞走在最后头,帽子遮掉了他脑袋上拉风的音符。

    蒋丞有点儿佩服自己的人脸记忆能力,烧得晕头转向的时候还能把这几张脸都给记下来了。

    在一个陌生的城市,一个陌生的学校,同时碰到六个他见过的陌生人,实在是一个奇迹。

    蒋丞觉得大概是被潘智传染了,用一种期待大戏开场的心情看着他们几个慢慢走了过来。

    看样子是来打球的,顾飞穿的运动裤和篮球鞋,有一个人手里还拎着个球。

    “大飞?”场上有人说话了。

    “啊。”顾飞应了一声。

    “来干嘛?”那人问。

    “来打球啊。”顾飞说,语气很平和,一点儿火药味儿都没有。

    “……全上吗?”那人犹豫了一下又问。

    “老弱病残不上。”顾飞说完脱掉了外套,转头想往椅子这边扔过来的时候,一眼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蒋丞,顿时被口水呛了一下,瞪着他咳嗽了好半天。

    蒋丞把脸上“想看好戏但好戏没开场就结束了好失望”的表情收了收:“这么巧。”

    “早上好。”顾飞说。

    “一块儿的吗?”场上的人问。

    “不是。”蒋丞回答。

    顾飞他们六个人里留下了三个准备打球,另外三个人过来坐到了蒋丞和潘智身边。

    收钱的那位挨着蒋丞坐下了,冲他伸了手:“我叫李炎。”

    “蒋丞,”蒋丞在他手上拍了一下,又指了指潘智,“我哥们儿潘智。”

    “都四中的?”李炎打量了着他俩,“以前没见过你们。”

    “以后是,”蒋丞不想解释太多,“你们都是四中的?”

    身后另两个人都笑了起来,也许不是故意的,但声音里都带着习惯性的嘲弄,李炎回头瞅了瞅他们:“我们看着像学生?”

    “谁知道呢,”蒋丞有点儿不爽,“我也没逮着人就盯着看的习惯。”

    李炎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转头看着球场上的人,没再搭理他。

    后面的人大概没感受到他们之间的气氛,有人说了一句:“大飞高二的。”

    “哦。”蒋丞回答。

    还真是巧啊。

作者 wutuw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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